第248章:海外的微光-《山野娇凤逆天改命录》
南方沿海那个叫临港的小城,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咸腥潮湿的海风味,混杂着机油、鱼腥和货物堆场特有的尘土气息。这里的冬天不算太冷,但湿气能穿透最厚的棉衣,钻进骨头缝里,带来另一种难熬的阴冷。徐瀚飞已经在这里的第三号码头干了快三个月的搬运工。
日子简单到只剩下重复的机械动作和肉体的极度疲惫。天不亮就被工头的吆喝声叫醒,胡乱扒几口路边摊上油腻的炒粉或馒头,然后和几十个同样黝黑精瘦的汉子一起,挤上那辆破旧颠簸的卡车,前往码头。他们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堆积如山的集装箱、麻袋、木箱,靠人力或最简单的拖车,从货轮上卸下来,再装到卡车上,或者反过来。货物五花八门,有沉重的机械零件,有散发着异味的化工原料,有冻得硬邦邦的海产,也有塞得满满当当的服装鞋袜。
徐瀚飞很快就成了码头上最沉默的工人之一。他几乎不跟人说话,别人说笑打闹、抱怨工钱或谈论女人时,他只是埋头干活。沉重的货物压弯了他的腰,粗糙的麻袋和绳索磨破了他的手心,很快结上一层厚厚的老茧。海风和日头很快把他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脸上、脖子上开始脱皮。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脏污破旧的工装,头发剃得很短,胡茬凌乱,只有那双偶尔抬起、看向茫茫海面的眼睛,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、尚未被完全磨灭的什么东西,但那光亮大多数时候是黯淡的,被麻木和疲惫覆盖。
他需要这种极致的疲惫。只有肌肉的酸痛和骨头快要散架的感觉,才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。忘记省城的耻辱,忘记家族的逼迫,忘记林婉儿的算计,更忘记……那个他不敢想起的名字和那双冰冷的眼睛。汗水流进眼睛,蛰得生疼;沉重的货包压在肩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;中午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,就着咸菜啃冷馒头时,海风吹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在这些时刻,他什么都不用想,只需要感受身体的极限,感受活着最原始的、沉重的质感。这让他觉得踏实,觉得自己至少还在用这双手,这副躯壳,挣一口饭吃,没有真的烂掉。
他住在码头附近最便宜的、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户区里,一个不到十平米、四处漏风的小隔间。晚上收工回来,浑身像散了架,他常常连澡都懒得去公共浴室冲,就着门口水龙头接一盆冷水,胡乱擦擦,然后倒在那张吱呀作响、只有一张破草席的木板床上,几乎立刻就能陷入无梦的沉睡,或者尽是沉重劳作的、并不轻松的梦乡。只有这样,才能保证第二天有体力继续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,像码头潮汐,来了又去,单调而沉重。徐瀚飞觉得自己正在变成码头的一部分,变成一件会呼吸、会流汗的工具。他很少回忆过去,那太痛。也几乎不去想未来,那太渺茫。他把自己放逐在这片陌生的、充满汗水和咸腥气的土地上,用最原始的劳作麻痹着神经。
转机发生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。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层,海风比平时更大,带着暴雨将至的闷湿。码头上的作业格外紧张,都想赶在雨前多抢卸一些货。徐瀚飞和几个工友正在一艘中型货轮的甲板上,用简易的吊索和人力,往下卸一批捆扎好的木材。风大,吊索晃得厉害,木材也跟着摇摆。
就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一根固定木材的绳索不知是因为老化还是受力过猛,突然崩断!一大捆沉重的木材顿时失去平衡,朝着甲板边缘一个正在整理缆绳的身影斜砸过去!那是个身材高大、穿着船员制服、显然是外籍的白人船员,背对着这边,完全没察觉到危险!
“小心!”旁边有工友惊呼。
徐瀚飞离得最近,几乎是想也没想,在那捆木材即将砸到那船员后背的瞬间,他猛地扑了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高大的船员狠狠撞向一边!两人一起摔倒在湿滑的甲板上,而那捆沉重的木材“轰”的一声,擦着他们的身体砸在刚才船员站立的位置,将甲板边缘的护栏都砸得凹进去一块,木屑纷飞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等众人反应过来,冲上前时,徐瀚飞已经捂着撞疼的肩膀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那个外籍船员惊魂未定,被同伴扶起,脸色发白,看着那捆差点要他命的木材,又看向救了他的徐瀚飞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英语,满脸后怕和感激。
工头也跑了过来,弄清楚情况后,先是用当地方言骂了几句晦气,然后看了一眼徐瀚飞,难得地没骂人,只是摆了摆手,让他和那个外籍船员先去旁边休息一下,压压惊。那个外籍船员似乎是个大副之类的职务,情绪平复后,拉着徐瀚飞,比手画脚,夹杂着生硬的汉语单词“谢谢”、“非常感谢”,又掏出皱巴巴的香烟递给徐瀚飞。
徐瀚飞摆了摆手,表示不抽烟,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,肩膀还在隐隐作痛。他救人是本能,没想太多。那个外籍船员见他沉默寡言,身上穿着最破旧的工装,皮肤黝黑,但眼神却不像一般码头工人那样浑噩,反而带着一种经历过事后的沉寂,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好奇和好感。
第二天,货轮卸完货要离港了。那个外籍大副特意找到正在另一艘船上干活的徐瀚飞,通过一个略懂英语的工友翻译,询问徐瀚飞的情况,问他愿不愿意换个稍微轻松点、有固定收入的工作。大副说,他认识一个在临港市里开小型贸易行的华人老板,姓陈,人不错,正需要可靠的人帮忙管理仓库和跟单,工作虽然也杂,但比纯体力活好,还能学点东西。他觉得徐瀚飞救了他一命,人看起来也踏实可靠,想介绍他过去试试。
徐瀚飞愣住了。换工作?去贸易行?管理仓库?跟单?这些词离他现在的世界太遥远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肮脏、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双手,又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、还不够支撑他找到下一份码头活计的几块钱。他知道,码头搬运是吃青春饭,也极度不稳定,下雨、没船、工头心情不好,都可能没活干。而一份稳定的、能学点东西的工作……对他而言,简直是奢望。
他犹豫了一下,看着大副真诚的眼睛,又想起王师傅那句“别糟践自己”,最终,他点了点头,用生涩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句:“Thank you. I… I try.”(谢谢你,我……我试试。)
大副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,又塞给他一点钱,说是介绍费,让他去找陈老板。徐瀚飞想推辞,大副坚持,说这是他们船上的规矩,对救命恩人的感谢。
货轮拉响汽笛,缓缓离开码头。徐瀚飞握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那点钱,站在嘈杂的码头上,看着轮船消失在远方的海平线。海风吹拂着他黝黑的脸庞,带着咸涩的气息。肩膀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但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微小的善意,撬开了一丝缝隙,透进了一线微弱的光。
他没有立刻去。他先拿着那点钱,去公共澡堂好好洗了个澡,刮干净胡子,又去旧货市场买了身最便宜的、但还算干净整洁的便装。第二天,他按照地址,找到了位于临港市老城区一栋不起眼写字楼里的小贸易行——“振华贸易”。
老板陈先生是个五十来岁、精瘦的东南亚华侨,说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。他听徐瀚飞磕磕巴巴说明来意,又看了看那个外籍大副写的便条,打量了徐瀚飞一番。徐瀚飞虽然穿着廉价,皮肤黝黑,但身板挺直,眼神沉静,不闪不躲,而且能说几句简单的英语(这在当时的码头工人里极少见),陈老板沉吟片刻,便点头让他留下试试,先从仓库清点和管理做起,熟悉了再学着跟单,月薪不高,但包一顿午饭,有张简陋的床位。
工作很琐碎,要清点记录进出货,要安排装卸,要联系货运,还要学着看懂简单的英文单据和邮件。但比起码头日复一日的纯体力消耗,这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。徐瀚飞学得很慢,但极其认真,不懂就问,交代的事情一丝不苟。他沉默寡言,但手脚勤快,常常一个人做完几个人的事。陈老板观察了他一段时间,暗自点头,觉得那个大副介绍得不错,是个能吃苦、靠得住的人。
生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、但确实不同的光亮。虽然依然清苦,虽然夜晚躺在贸易行阁楼那张狭窄的床上,听着窗外城市的喧嚣,往事依然会如潮水般涌来,带来阵阵心悸和钝痛。但至少,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用汗水麻痹自己的码头苦力。他开始接触单据、货物、客户,开始重新学习如何有条理地做事,如何与人(尽管大多是简单的业务往来)沟通。这微小的改变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荡开的涟漪虽然微弱,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生活的节奏,也让那几乎熄灭的、关于“未来”的念想,重新燃起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火星。
海外的微光,透过最卑微的缝隙,照进了徐瀚飞几乎一片漆黑的生命。前路依然漫长未知,但至少,他停下了下坠,抓住了一根看似脆弱、却实实在在的藤蔓,开始尝试着,向上,攀爬那么一点点。